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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寂的街

时间:2018-07-13来源:三国王者网

  这条街道,人称南街。

  在老城区仅有的一个十字路口,它的确是唯一的南街。现在城区扩容了,全城有了一条更加繁华的新南街。仿佛人老珠黄色衰爱弛了,老城区连同那条老南街被韶华正盛的新城区远远地抛在了整个城区的西边。虽然受到了这样不公的冷遇,但人们似乎不忘旧情,还是情真意切地称它为南街。

  自今年五月以来,南街开始变得空寂。

  也许是今年夏天多雨,也许是更多的人都去了日益繁华的新南街,也许是以前长走这条南街的人,其中的许多如今都有了车或者开始爱坐车,或者,因为这条南街根本就是一段北高南低的陡坡路,如今的人们大都愿意坐车而不愿意步行。南街上的车辆逐年增多,行人却日渐稀少,于是,南街如今的繁华就让那些车辆占尽了风流领尽了风骚。因而,当这个小城的这条古老的南街以另一种方式繁华起来的时候,车水马龙,再也不是一个夸饰之辞而是一个真切的事实。

  真的,比起从前,这条街上的行人现在越来越少了。

  每天黄昏时分的散步,在我永远都是雷打不动的事情。我住在老城区,出门散步总是向南,当然也就只能走过这条南街而不去别处。走出去再走回来的路上,我虽然还是免不了要和别人摩肩接踵,我的心里还是感到这条南街已经变得越来越空寂。和我摩肩接踵的那些人并不全是和我一样出去逍遥自在地散步的人,他们多是当街行商的店主。自从进入盛夏,那些店主和他们的亲友总是攒三聚五地站在门店外边的人行道上聊天、乘凉。这也难怪,街边栽种着高大的香樟树,如盖的浓荫顺着长街连成了一条端直的线,巨大的树冠有效地阻拦了盛夏时节酷热太阳的热度,树下的凉爽便是名符其实的。有时,店主和他们的亲友索性搭上小凳小椅坐下来纳凉、聊天,仅有的很少的行人就从他们的空隙里穿过、穿过、再穿过,然后,终于走出了这条叫做南街的街。

  我自然也在这些行人之中。不过,走到南街的尽头,我总习惯回过头来,是若有所思地回过头来,带着怀旧的伤感再次审视这条十分拥挤却也十分空寂的南街,而我回头的地方,已经是老城区的最南段。

  虽然人多拥挤,虽然在街上行走颇有些困难,我却依然觉得这条街道显得很空寂。

  南街留给我的印象既深刻又单纯,既亲近又疏离。

  其实,南街对我来说儿童羊癫疯如何治疗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和别人一样,我走在上面,要么和别人一同去挤,要么,很幸运地恰好是我一人独行,要么,我就和有些人不期而遇。

  在扰攘的南街,在拥挤的南街,在并无多少新鲜气息的南街,让我颇为留恋的还是那些和一些人的碰巧相遇。

  但如今,南街上的拥挤变样了,我在南街上的与人偶遇很久也没有了,只有我的独行还在继续。再无偶遇,便是我认为这条南街变得空寂的理由之一。

  在别人看来,南街并不空寂。假如我向他们说南街空寂他们一定以为我在散布谬论。不过,我并不为此而感到灰心和气馁,我只需对别人的质疑表示理解即可,甚至默认也行,我只需记住我在南街上的从不间断的独行的合法、合理、合情,别人说什么怎么看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在这条街上,我真的有过赏心悦目的偶遇,并且是富有诗情画意的。

  说是偶遇,也不尽然,因为,我所偶遇的人分明是我的朋友。

  我的视力不好,我走在街上基本上是专心致志地看自己的脚下的街面,不要滑倒,不要绊倒,不要跌倒,而能平安地走出去再平安地走回来,因为在平坦的城市大街上发生那样一些事情是很容易贻笑大方的。因而,我与别人的偶遇总是在别人看见了我然后呼唤我并和我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开始的。

  每至此时,我就立刻闪到街边站定,双目赶快调焦、聚焦,凭着模糊的感觉向对方致意,我就觉得我那时候笑容的僵直程度是不亚于街头人物雕塑的笑容的。有时候,个别人也会借我这个生理缺陷和我恶作剧,他们故意走到我跟前了才大叫我一声,往往就吓得我要么魂飞魄散,要么呆若木鸡,总的来说会搞得我措手不及,但我还得赶快缓过神来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应别人,而我总是心有余悸。

  开始,我对如此种种恶作剧颇为生气。明知我的视力不好,还要这样逗弄我。再一想,又觉得别人这样做并无恶意,一切原本都很合情合理,这样一想,我就不生气了,我倒觉得一切责任都应该归于自己不太好的视力。

  人生的种种际遇其实也如大浪淘沙,相近的事情发生的多了,能够记住的就不会太多。直到现在,我一直记着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和一个人的街头相遇。

  也是在盛夏,太阳已经落下了,但是热气还未散尽。我一如既往地顺着南街往河边方向走去婴儿癫痫的治疗。正走着,有人叫了我一声,我循声望去,却是茫然一片。对方可能想到了我的很不好的视力状况,又向我补白了一句。

  我听出来了,我是从那清丽的声音听出来的。我就努力寻找向我打招呼的人。声源的方向,有一件杏黄色的体恤。杏黄色很明亮,却不刺眼,杏黄色很热烈,却不燥热。那一团杏黄色居然重新照亮了正在暗淡下去的天色,也照亮了那一段南街,然后,仿佛整条街上都开始流溢着、跳跃着繁华和喜庆的气息。

  我又感到惊奇,又感到激动。惊奇的是,那时天光已经十分晦暗了,却意外地出现了那么一大片亮度极高的杏黄色,竟让我的眼前不由自主地温暖起来明亮起来,并且是在我以为已经变得日益空寂的南街,而身着杏黄色体恤的人本身也明亮得像一朵朝气蓬勃的杏黄色的太阳花。我觉得很激动的是,在晦暗的黄昏时分,在空寂的南街,有人还能发现我在行走,并且还能热情洋溢地向我致以真诚的问候那种真诚我能够听得出来!那种真诚跟声音的大小和长短高低没有任何关系,它只跟心灵的感应力有关系,甚至,那种问候即便没有以声音的方式表达出来,我也能感觉得到,因为关于对方的所有信息早已全部储存在我的心里,因为我对那个人很在意、很在意由于这条南街的日益空寂,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有听到有谁向我这样真诚致意了,猛然听到,当然激动,尤其是,向我致意的人是我一直都很在意的人。

  我一直坚持每天的黄昏时分到河边去散步,因此我每天至少有一次会经过这条南街,风雨无阻。原因之一是早已养成了习惯,之二是这条南街的日益空寂让我不由得对它产生了深深的关注。

  南街变得越来越空寂,这是小城的人们过度追求时尚和速度导致的直接恶果。

  我是个喜欢生活简单的人,所以我素来看不惯别人生活的过于庞杂繁复。这条街和这条街上的人们和人们的生活很久以前也很简单,但到了后来就变得不简单,也就变得庞杂繁复,在我看来,却是变得越来越空寂。我指的当然不是人的数量和生活方式的变化多端。总之,在我看来,南街因为变得繁复而变得空寂了,这种空寂又让我看到了小城和小城的人们的另一种越来越明显的简单,他们的精神的简单,甚至,到现在已经简单到了连以前喜欢在这里表演生活的人都渐渐消失了,只留下一些不能走出传统的那些守候生活也在创造生活的人们。我分明看到,这条街道上的部分未来已经提前来临,并且已吉林治癫痫病医院经占据了街道的主要部分也飞奔在街道的主要部分。怎么也不能超前的那一部分人和他们的生活一直停留在南街的两边。这里的人虽然依然很多,这里越来越拥挤,越来越随意,越来越我行我素而不顾他人,越来越表现出典型的小市民意识和典型的小农意识,甚至,人们开始把小城生活的色、香、味全部添加上了极现代、极时尚的诸种元素,但是,他们为此失去的也很多。归根结底,他们把好端端的一个小型城市终于蹂躏成了城市里的乡村。

  第三个原因,这个小城的城市生活正在被各种强烈的欲望加热、加速,灼热得像烹制城里人爱吃的铁板烧的铁板,迅疾得好像被鞭子抽得飞转的陀螺。因此,现代城市相比较于传统的生活来说失去的是合情合理的章法和温暖亲切的节律,或者干脆说有些混乱。只需站在南街边,就能看出,许多城市居民在全力以赴地创造财富,是无形的财富,然后,他们又把那些无形的财富变成有形的财富,或者,把概念的财富变成实质的财富,他们兴致勃勃地购买房子、汽车、家电、家具、首饰、时装,他们也用那些钱购买家庭的解体和家庭的重组,也购买私生活的放纵和糜烂,也购买幼儿教育全托、孩子的基础教育委培,然后,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自己用来找回青春、享受生活。

  无论从哪一方面说,我都没有能力和条件跟风这些时尚,其实我也没打算跟风,我希望自己的生活依然简单,依然希望我把握着生活而不是生活控制着我甚至让生活把我湮没。我也发现,像我这样愿意继续简单生活的人原来还有,远不至于稀缺,我还能够找到和我一样以平静安详的心态面对生活把握生活享受生活的人,虽然有些稀少,虽然还不能形成风气,虽然我实际上把它当作我认为南街已经变得空寂的原因之一,但是,我说了,生活的真谛与追随它的人数没有直接关系,我更愿意相信简单的生活可以造就丰富的人生,可以构建高尚的心灵,可以养成健康的心态,可以造就美好的精神。

  我也知道我无法做到与这个世界油水分离,我也无法和繁华得有些混乱的生活严重冲突到管宁割席的地步。那么,变通一下,比如一条河已被严重污染了,我可以从完全的鱼类尽快异化成两栖动类,或者我可以调动一切积极因素来提高我的免疫能力而仍然做我的鱼,仍然游动在这条已经变得污浊的河流里。如果实在万不得已了,我一定使出浑身解数变成一只翠鸟,住在岸上的岩穴里,必要的时候再到水里去觅食。

  就在这样的一大庆哪家医院主治癫痫条平常的街上,我很幸运我还能遇到真心真意愿意过简单生活的人,还能向我真诚致意,虽然街道显得空寂,但还不至于死寂,我向往的生活尚不至于完全没有希望。我很高兴,在我的生活里、人生里还能有这么一个让我很在意的人,总喜欢在盛夏时节穿一件杏黄色的体恤,绽开笑容的时候俨然一朵娇羞的茉莉,这个人,我实在应该引以为知己。的确,那么雅致的人,那么恬静的人,那么单纯的人,那么让我对这个世界无法割舍的人,一直过着简单的生活四年了,那件杏黄色的体恤她每年都拿出来穿,除此之外,炎炎盛夏之中,她的衣服并不算多。

  她喜欢杏黄色,我也喜欢。在我的心里,杏黄色代表着简单。

  我很久都没有见到那件杏黄色的体恤了,也许今年的雨太多太多,穿那件体恤的人不大出门,也许有别的什么事情,但也应该是很简单的事情,是她很愿意做的简单的事情,虽然我很想念她,虽然这样连绵不绝的雨已经让我的生活很潮湿而需要杏黄色的温暖了。转念又想,我的要求或者愿望未免显得有些过分和奢侈,她在简单地生活,我也在简单地生活,这就够了,这就很好,又何必心存他想呢?要求太多,生活就反而变得不简单,也不自由,相呴以湿,相濡以沫,勿如相忘于江湖。为自由故亦为快乐故,我们最好继续面对各自简单的生活而互不相扰吧。

  在这条街上,我曾经和许多其他的人有过很多奇异诡谲的相遇,我却牢牢地记住了那一次,因为我对简单的生活很在意,我对愿意过简单生活的人也很在意。

  今年的雨,下得太久了。除了奔驰在街道中间的代表前沿生活的车辆和车辆里的人之外,街道的两边,依然是那些觉得生活应该优哉游哉的人正在不紧不慢地过着他们优哉游哉的生活。由于阴雨不断,大晴天里据街而坐的人全都进入门店了。行人依然很少,像我这样每天都从简单的生活里走出来,走上大街,再思考关于生活的更多简单原理的人正好有了广阔的天地,当我思考到身心畅然喜不自胜的时候,我就情动于衷,就想见到那个爱穿杏黄色体恤的人。

  雨还在下。

  雨很大。

  但没关系。

  绵绵细雨决不能对我每天黄昏之后的散步构成任何阻碍。我走过南街,走到滨河路,走进漫天柔雨,进入简单的却是很有用意义的生命的运动形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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