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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城

时间:2018-08-10来源:三国王者网

认识他的那一年,她是十二岁。小刚的《哈萨雅琪》正在铺天盖地地传唱着。他的成绩突出,却因为年纪太小留级。留级的他跟她在五年级的时候成为同班同学。他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

他和她住得不远,每天放学一起回家,上学的时候他也会在她家的门外等,等着她一起上学。作业约着几个同学一起完成,轮着在几个同学的家里学习。她最喜欢在他的家里做作业。他有一个慈祥善良的奶奶,非常疼爱他,在他们做作业的时候总是把他调皮的小弟支使开,让他们安安静静地学习。有时,作业完成了也会玩玩小游戏。小村落的巷子又长又深,他们可以玩捉迷藏,嘻嘻哈哈地疯玩一个下午。他是一个很单纯的男孩子,捉迷藏的时候找到她了就会大声叫嚷着把她揪住,一点不留情分,令她生气。到底为什么生气,她自己也不晓得,好像在朦胧暧昧的情感里面希望他能够对待自己与其他人不一样。然而,他从来不曾知道。日子就是这样飞快地消逝,弹指之间他们已经到了六年级。小学即将毕业了。

他的数学成绩在班上是最好的。而她偏科厉害,文章写得很好,语文成绩也好,数学却学得一塌糊涂。那时,为了提高升学率,全镇的小学举行了一次尖子考试,把所有学习成绩最好的学生集中在一起加强培训。因为严重的偏科,她与尖子班失之交臂。而他,毫无意外地进入尖子班。进入尖子班,意味着他们再也不能和过去一样相约着上学放学,相约着做作业了。她的心里第一次有了一种异样的失落。在许多年以后,她才知道原来在那个时候令她最在乎的并非只是一个尖子考试。而她所害怕失去的东西,注定将来终究失落于天涯。

分班的前一天,他们仍然相跟着一起放学。她走在前面,一直垂首不语。他好像也感觉手足无措的样子,不知道怎么安慰眼前那个失意的小小人儿。世事的变幻来得这样快,然而,他尚未长大,没有任何的力量与之抗衡。将要走到她家的时候,他加快脚步,走到她的前面,把几本漫画书塞在她的手上:给你看。都给你。你不要不开心,好不好?好不好?

他说,好不好?好不好?——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当她重新回忆起来的时候,往事已经悄然淡去,她却依然清晰地记得他站在她的面前恳切地对问她:好不好?好不好?夕阳的余晖映照在他的身上,日影之下他的面容带着无可奈何的急切。他把自己最喜爱的东西给她,希望她能够重新展露笑容。小小的少年,面对着她,一直向后倒步,他的影子把她笼罩起来,那一刻,她相信他们可以有很多很多相守的明天。于是,她笑了。把他塞给她的漫画书紧紧地抱在怀里,飞快地跑回家。

尖子班就设在他们的小学,他们仍然是在同一所学校上学,只是再也不在同一个教室了。他开始在学校留宿,再也不能和她一起上学放学了。她前面的座位空落落的。她的心,也是空落落的,好像在什么地方丢失了自己最心爱的东西一样,总是忍不住看着前面空了的位置发呆。放学回家的时候也会忍不住地频频回头,徘徊瞻顾,希望那一个熟悉的影子会在转角的地方出现。没有了他的补课,她的数学成绩更加一塌糊涂。

一个清冷的早上,她回到教室。打开课桌的时候,几张折叠得很好看的纸张出现在她的抽屉里。是他一贯清秀漂手术治羊癫疯医院亮的字迹,五张纸整齐有序地抄写着所有的数学公式,有例题分析,有重点提要,简单扼要,一目了然。就好像是一个浓缩版本的数学课本。生平的第一次,她为一个男孩子而感动落泪。这满满的五张纸,也不知道是他花了多少时间这样整理出来的。她好像看到他伏案疾笔,为帮助愚笨的她而苦苦思索。在这几张纸的旁边,是一支白色的粉笔,上面刻着一行蝇头小字:“希望我们一起好好学习,争取更好的成绩。”又在她的白色橡皮刷上面画了一张拙劣的笑脸——他的天分,并没有包括画画。她忍俊不禁,流着泪笑了出来。这个男孩子,用自己的方式对她好,对她的好已经到了极致。因为他对她的好,她知道,这个世界有一个人永远不会遗弃她。无论他走得多快多远,他都会在前面等着她。然而——一切的未来都是如此难测难料,在她以为自己会一辈子拥有他的时候,分离的结局已经开始启航。长大以后,她也曾经在无数无眠的子夜切切追问,追问自己,到底是在哪里,在哪里把他弄丢了。众神默默,长廊寂寂,没有谁,可以交给她一个真实的答案。夜,凉如水。

毕业的时刻来临了。他和她都留在普通中学念书。虽然谁也没有进入重点中学,但是,对于他们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遗憾。毕竟,他们又能在一起上学了——以她的成绩,是不可能考取重点中学的。他们恰巧又分在同一个班级,而他的座位,也始终离她不远。

那时的他们已经进入一个界限分明的年纪,开始对男女之间的感情有了模糊的认知。他的成绩非常优秀,自然更加引人注目。而她渐渐地明白,他将会有一个更高更远大的世界。那个世界,是她遥不可及的。她再也跟不上他的脚步,有一天他会需要一个比她优秀太多的伴侣。她骨子里有着根深蒂固的自卑。

为了掩饰她的自卑,她甚至拒绝接受他的帮助。他的优秀,光芒四射。相比之下,她就好像一颗黯淡失色的星星一样。她开始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当他失望地转身离开,她却咬着嘴唇无声无息地掉泪。她在伤害他的同时,把自己伤害得更深。青春期的他们,对待彼此就好像一对浑身长满尖刺的豪猪一样,她对靠近他的温暖充满渴望,却又害怕他的尖刺会伤害自己。十四岁的少女,迫不及待地希望长大,希望长大以后可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他始终不能得知她的所思所想,也无法猜透她无端端的冷漠。在多次的尝试以后,他开始对她绝望。

他的成绩总是名列前茅。而她,在自暴自弃以后成绩一落千丈。年少时的朦胧憧憬,年少时的暧昧情感,渐渐地被刻意埋藏。只有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才会偷偷地注视着他——这个男孩子离她越来越远。而她,越长大越孤单。许多不曾对他说出来的话,渐渐在浪掷的岁月里被沉默取代。

初中三年级。高考的压力开始迫近。二年的颓唐不振使她的学业几乎完全荒废。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一个清纯聪慧的长发少女,她变得舛骜不驯,落拓敏感。

那一个深夜。晚自习已经结束。她和一个女同学从操场走回宿舍。路过教室的时候,她看到他。他仍然在埋头看书。柔和的灯光照射在他的脸上,他的面容带着明亮的光泽。他从来不是一个帅气的男孩子,但是,他西安权威癫痫病医院有一种干净纯朴的气质。他把一支笔在手指上无意味地来回转动,这是他的一个习惯性的动作。当他在思考问题的时候,就会这样转动着手中的笔。有时会用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击,声如珠落。那一刻,她的心变得无比柔软。她站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他,无法把自己的脚步移开。这个男孩子曾经是她的梦想,是她亲手把自己的梦想埋葬了。他是她的渴慕,他是她的火光,他是她生息之中不灭的明灯。只是这一切他始终不曾知道。他只知道,她伤害了他。那一夜,她在枕边流泪了。第二天,她打开了久违的课本。她希望尝试着重新走进他的世界。

初中三年级,是她很努力的一年。看到她的转变,他是欣喜的。他一直是纯朴简单的男孩子,沉默内向。他无法明察这个敏感的女子封闭的内心世界,这是他终究未能抵达的地方。但是,只要她愿意,他就会乐意付出。他拥有的东西很多,只是不知道可以跟她分享什么。他一直愿意给予,只要是她想要的。

慢慢地,他又开始在她的家门外等待着她,和她一起上学。不用上学的时候也会在一起学习。一切就好像又重新回到过去。过去那些快乐无忧的岁月,恍如隔世。而她,仍然是那一个渴望得到照顾的女孩子。他是她最初的梦想,长久地持续。始终熠熠生辉。

她开始变得沉静,在他面前羞涩而拘束。她和他有至大的不同。他是理性的,他所追求的东西明确清晰,切实存在。他有戒律,且能足够庄重自持。而她却一直不能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她的世界好像随时会失重,可是这种迷茫无法与任何人分担,故此只能独自摸索,跌跌撞撞地尝试着各种寻求。

她唯一能够确知的,就是她在他的身边是安全的。他是单纯的少年,纵然尚未具备力量,却懂得全身心地呵护着这个任性执拗的女孩子。她喜爱小镇上卖的一种油炸面团,家乡人叫“油瓶盖儿”的甜食。他每次从小镇市集上回来总会给她带一袋子。他自己从来不吃,只是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只要她快乐,他也会感觉快乐。而她,在许多年以后,这种甜腻薄脆的小食,成为她生命里最安慰的味道。寂寞而深刻。可是,当时他们都太年轻。所以未曾懂得珍惜。

一年过去。他如愿以偿考取重点高中。而她,与自己的志愿擦肩而过,进入离家百里之外的学校念书。他们好像完成了在这辈子的交集,从此各分东西。

那个没有他的城市,空洞而荒凉。天空永远呈现悲伤的灰色。在那个孤独的城市,她几乎不与别人交谈。交往的只有同宿舍的几个女孩子。她在日记本里这样写:我知道应该与时光道别。然而,我的心已经跌落。它一直停留在与你一起走过的地方,轻轻地呼吸。如潮水一般往返,恋栈不前。如果你对我说爱我,我就愿意等你。永远。

那一年,她17岁。17岁的时候,她知道她爱他。这是她生命里面唯一清晰明确的认知。她仍然是孤单敏感的少女,被她爱着的男孩子温暖真实,清白洁净。而她却是一片潮湿的海滩,依然芬芳安静,却一直携带着巨大的未明能量。她看到他的美好。对他充满渴求,但是不敢轻易走近。她害怕自己的靠近会带给他不好的影响。所以,只好长久地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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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信,从遥远的小城投寄到她的学校。语调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语无伦次。但是,她能够看得懂。于是,也开始给他写长长的信。同样是她一贯的淡然冷漠。有那么多的温柔热爱,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对他表达出来。无论是什么样的言语在这样纯净的感情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开始拥有新的朋友。跟三个男孩子形影不离。他在给她的信上写:我从来不是懂得说话的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竟然能够拥有这么多的好朋友。

他像和她分享童年时心爱的漫画书一样,快乐地和她分享他珍贵的友谊。她也开始和他的那些好朋友通信。很多无法对他倾诉的语言,她可以跟他的朋友交谈。T是他最好的朋友,一个非常独立聪明的男孩子。或许因为彼此有等同深度的思想,他们坐在一起可以有许多说不完的话题。第一次见面,T就知道她是一个敏感阴郁的女孩子,预感眼前这个女孩子的流离不羁总有一天会伤害他最好的朋友。所以一直站在自己朋友的立场,微小谨慎地保护着他。

然而,T也不曾看到她为他所付出的努力。她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弥补着跟他的距离,希望有一天能够站在他的旁边的时候,是作为他的骄傲,而不是累赘。她尝试着写作,尝试着与别人交往,尝试着走出自闭,尝试着建立自信。他在她的心里,是一片温暖清香的土地。她渴望长久拥有,郑重珍惜。这种寓意就好像她看着手里捧着的宝贝不知道如何自处,拿着怕摔了,放着怕丢了。这世间,竟然没有一个真正安全的地方。她惶然不知所措。

她开始梦魇缠身,常常在夜里一个人惊醒,冷汗涔涔。她知道,最终她会失去他。故事尚未开始,结局已经启航。这是她一直知道却不能挽回的结局。她无限心酸。

一个深夜。她从电脑室出来,校园的过道十分安静。她一个人走在路上,两旁的树一直在风里嗽嗽摇曳。大片大片的树叶从树上掉下来,一地金黄的落叶。很冷。她很累。那一刻,她渴望见到他温暖的面容。思念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覆盖。

他在一个她无法触及的地方——如果这一生他们注定离别,她不知道自己怎么能够度过那些没有办法看到他的日子。漫长无依。回到宿舍,她拿出信纸给他写信。第一次赤裸裸地向他表达自己的感情。她流着泪向他求婚。许诺长大以后要当他的妻子。她害怕失去他,所以迫不及待地希望用一切可能的方式把他留住。那一年,她18岁。18岁的时候她向他求婚。她要他认真念书,将来娶她当妻子。她告诉他,她爱他。

于是,他成了她的男朋友。这是她生命里面最难忘的时光。他珍爱她,纵容她,宠溺她。她得到的,远远地超过她的期望。但是,她得到的越多,内心越害怕。他对她的爱,已经满得漫溢,如果有一天他要收回去,她将会彻底空缺。她开始质疑。开始逃避。非常绝望。

她知道,为了她,他也同样承受着极大的压力。有时他也会非常沮丧,在给她的信里写道:我一直很努力,可是,我害怕会得到不如理想的结果。告诉我,如果我最终的成绩没有达到你的要求,我是否再也找不到你?我真害怕从此再也见不到你。太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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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抱着他的信,一直哭,一直哭。她又怎能告诉他其实有的时候她甚至希望他不是那么优秀出色,好让她能够跟他匹配?他已经面临高考。他的亲人对他期望殷切,她也知道他的成绩是他们的关系能否取得他父母首肯的关键。她只能一再地对他叮嘱,要他无论如何也要努力——这是他们的将来。

为了让他全心全意地学习,她开始收敛自己的感情。她害怕给他带来困扰。她给他写信,但是,总是避免回家跟他见面。她不是一个能够把感情收放自如的人,她害怕她会泄露她的不安,给他造成影响。这将是她没有能力承受的谴责。于是,她在他的热烈盼望里面不得不违心地退缩。他也不得不一再地失望。他们对彼此的期望,一直在错开,故此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显得毫无意义。他们太年轻,不知道如何守护他们稚嫩的爱情。这一段过早暴露的感情就好像一丛生长在潮湿幽深的墙角的苔藓,它呼吸着零散的阳光,就以为自己拥有了归属于烈日的能力。它注定将要在它的向往之中枯萎。

炎热的夏天。越来越逼近的高考像一道坚实的墙,把她远远地分隔在他的世界以外。无处不在的思念像簇簇燃烧的火焰一样,而她唯一能够做到的却是沉默不语。他需要绝对的安静。她面临毕业,回到原来的小镇参加实习。他的信跟随着她,寄到她的家里。字迹常常是潦草的,在匆忙之中写成。在一次模拟考试中,他的成绩很不理想。他给她写厚厚的信,他说,我希望拥有坚实的胸膛,足以让你依靠,但愿你能够看到我的努力。不要对我逃避,我需要你在我的身边。我的冬。有时我也会怀疑,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曾经爱过你。你总是站在一个我无法企及的地方,如同镜花水月,让我无从触摸。我很伤心,你令我失望。我常常会因为这种想法陷入困境。冬。我们真的可以有将来吗?

她收到他的信,再一次泪流满面。她错了,错得不能哀求原谅。他曾经是这样自信单纯的一个男孩子。她带给他的感情,将会毁灭他。这一切,就是她想要得到的结果吗?她的心,像一块当啷掉地的玻璃,怆然碎裂。

那一夜,突然地下起一场骤雨,湿透了整个城市。她独自坐在江畔的护栏上抽烟。一根接着一根。江边吹着雨后的大风,高大的紫荆树随风洒落细碎的雨滴,一次又一次地把她的香烟濡湿熄灭。城市的深夜,流光溢彩。陌生的人群有陌生的快乐。她带着湿漉漉的泪水一个人站在城市的边缘。她不知道如何守护她的爱情,不知道怎样爱他才能不带给他伤害。披肩的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她的伤悲无人能懂。那一刻,她渴望着拥抱他,她想亲吻他,她想告诉他,她爱他。她只是不能告诉他——因为爱他,所以她才会选择离开他。她把他的整个世界还给他,明亮的,温暖的,阳光充沛的。她的苍凉,她的阴郁,她的爱情,她的无力自拔,都应当是她一个人的事情。他是她的翅膀,失去了他从此以后她再也飞不起来了。只好一再坠落。原来已经走到世界的末日。她突然记起,为他蓄起的长发仅仅长到齐肩。一切都来不及了。那一年。她19岁。19岁的时候,她挣脱他的庇护。彻底堕毁。那一个曾经庄重的誓言。已经随风而逝。那一个曾经深爱的男人。跟着记忆封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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